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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意的癫狂
——论沙飞与”革命摄影”
Poetic
Ecstacy----On Sha Fei and “Revolutionary Photography”
孙振华(深圳雕塑院)
一
中国现代摄影史的一道难题是:我们如何讲述沙飞的故事。
提到沙飞,最常见的评价是:”革命摄影第一人”。也就是说,从沙飞开始,确立了一种聚焦底层、聚焦战士、聚焦时代热点的革命观看模式。这种模式对以后的”革命摄影”产生了极大的影响。
这个”革命摄影”的奠基人之一,最终却倒在了革命的枪下,沦为被处极刑的罪犯,这就是沙飞的悲剧故事。
革命者的命被革命所革掉,这种自我相关的悖论让我们找不到为沙飞的悲剧”买单”的人。
当解释无法奏效的时候,只能退回到一种原因,身体的原因,--对沙飞的悲剧做出生理学的解释:由于积劳成疾,沙飞患上了精神病,他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,开枪打死了为他治病的日本医生。军法无情,沙飞受到严惩。
到头来还只能由沙飞为自己有缺陷的身体”买单”。
但是,这种推断需要一个前提,只有把肉体的沙飞看作是革命者沙飞的异己,这个逻辑才能成立。只有分裂沙飞,用肉体沙飞的毁灭才能证明了革命者沙飞所献身事业的正当性,只有这样,精神的沙飞才能流传久远。
沙飞参与了对自己的极刑。
二
然而,福柯却不这么看癫狂。
他在博士论文《癫狂与文明》里从社会、政治、经济、哲学、艺术、文学,以及医学等角度清理了”癫狂”一词的定义从十六世纪到二十世纪的演变。在福柯看来,癫狂从来就是一种”虚构”,一种社会关系的产物,而不是一个独立的生物学事实。
福柯认为从中世纪起直到文艺复兴时代,癫狂在社会范围内只是作为一种审美的和世俗的事实而存在,它在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的作品里却具有表现和启示真实的功能。例如,麦克白夫人在变疯的时候开始道出真言。到了十七世纪,出现禁闭”狂人”的做法开始,癫狂开始了一个被社会排斥的时期,它成了一种可笑的、虚妄的病态。最后到了二十世纪,人们则对癫狂采取了一种更为武断的态度,集中用精神病院处置癫狂者,使它像监狱一样,成为一种社会控制和惩戒的手段。
福柯发现,每一个时期癫狂的定义都取决于当时的社会型态、文化模式,以至经济活动、政治结构;人们对疯人的处置也因之而异。
福柯谈论癫狂坚持的是社会学立场。正如罗兰o巴特所指出的那样:”福柯从来没有界定癫狂,癫狂不是知识的对象,其历史必须被重新发现;相反,我们可以说癫狂不是别的,它是知识本身:癫狂并非一种疾病,它是一个因应不同时代而变的多元性意义。福柯只把癫狂看为一种功能性现实。”
事实上,福柯更倾向于把癫狂界定为一种难以用纯理性的语言来描述的”体验”,他引用了大量的西方著名文学艺术作品,证明人们仍然可以感受到癫狂与理性之间的某种交流。
福柯研究似乎在暗示我们,每一个时代、每一个社会,人类总要找替罪羔羊,以便将一切已知未知的恐惧与过错推到他们身上,让他们承受天谴,让他们的受苦与牺牲换取人类整体心灵的平安。
也有研究者指出,《癫狂与文明》所写的实际上完全不是精神病,而是一些艺术家和思想家们的生活、言论和作品所富有的哲学价值,而那些艺术家和思想家,习惯上都被认为是一些”疯子”。
从沙飞的悲剧故事中,凡是说沙飞在1948年以前精神不正常的,都是一种”常人”的看法,在这种叙述中,所谓”精神不正常”被经验地断定为不符合社会常态的”异端日常生活行为”,例如:”话多”、”脾气暴躁””说话手不断摆动”、”经常自言自语”、”一个对着墙大声说话”……。
到后来争取为沙飞平反的时候,许多人的证明材料,都有”精神不正常”云云。这个时候,我们只能理解为一种善意的统一口径;只有众口一词,把他描述成一个”疯人”,才能让他得到平反改正,让他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宁。这种集体的”从众”也是值得深思的,这样做沙飞能安宁吗?
福柯曾提到博斯的一幅画,《治愈愚人》。这幅画更常见的题目叫《石头手术》:笨拙的医生打开愚人的脑袋,想要从中取出一块愚人石;当时的人们相信,正是头脑中的石头才使的上帝的伟大造物变成了疯癫的愚人。然而在淋血的脑袋中,医生的手取出的却是一株花,一株郁金香花。
这个故事和这幅画是寓意深长的,对于沙飞的悲剧是否也可作如是观?当我们想证明沙飞的行为是由于他脑子有毛病的时候,我们究竟要想从他脑子里面得到什么呢?
三
有一个人与众不同,他是朱良才将军,当年的华北军区政委,那个拒绝在沙飞的死刑报告上签字的人。他一直坚持说沙飞是正常的。
当年匆匆将沙飞处以极刑,依据是,沙飞在开枪前和开枪后他在精神上是正常的,于是才有所谓”挥泪斩马稷”一说,尽管有很多人对此表示怀疑。
朱良才将军一直坚持到后来,这个悲剧的帷幕将要落下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,包括当年力主枪毙沙飞的人都了改口了,只有朱良才还是坚持说,沙飞是正常的。当然,他一直不主张对沙飞处以极刑。
癫狂还是不癫狂?这个问题使得一个人的生死具有了普遍性,它超出一个人,一个家庭,一个家族的意义,成为一个解读一个时代的精神文本。
当我们看到沙飞的女儿王雁在进行了大量资料收集之后所撰写的《铁血见证--我的父亲沙飞》的时候,我们能感到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深深的爱、崇敬和骨肉亲情。
我们同时也感到,她是如何在努力抽掉癫狂的全部诗意,将它变成赤裸裸的、苦涩的受难。
作为家属,要想为沙飞正名,大概也只能有一个途径,把一个深刻的精神问题,叙述成精神病问题。
也正是因为王雁大量引用的口述历史材料,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其意义远远超出沙飞个人悲剧之上的历史图景,它的丰富性足以让我们浮想联翩,整体性地反思一个人和一个时代。
沙飞的癫狂使我们想到《哈姆莱特》中”疯了”的王子;《狂人日记》里的狂人,他们都以异常的真实直逼时代的前沿问题,他们得风气先,先天下之忧而忧,先天下之愁而愁。
什么是沙飞的问题呢?
四
如果承认沙飞是”疯”的,那么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会永远地折磨我们:如果沙飞是疯的,是非理性的,是异于常态的;那么对他的死刑判决同样也是疯的,非理性的,异于常态的。如果癫狂的沙飞无法对他的枪击负责;那么在阳光下对沙飞的枪击则是一种理性的疯狂。
如果沙飞枪击是疯的,非理性的,异于常态的;沙飞的行为也就不能称之为一个罪行;按照社会惯例,沙飞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;也无法对革命的纪律和约束负责;如果是一个理性的、常态的决策机制,沙飞就不至于死。
但是,军法处,以及代表这种惩戒的革命阵营遭遇到了一个两难:
日本医生的死亡需要责任人,革命需要对此事件做出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。如果承认沙飞是”疯”的,这个责任无人承担;如果不惩戒沙飞,承认他只是一个病人,一个无法承担责任的精神病患者,对于外界,这将陷入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;况且当时医院的病人和医护人员的关系相当紧张,许多日籍工作人员都停止了工作。
不管沙飞当时精神状况的真相究竟如何,革命也需要沙飞必须以革命者的名义担当责任,接受革命阵营铁的纪律的惩罚,在革命的逻辑中,精神病从来就不是逃脱惩罚的理由。也就是说,只有当沙飞受到革命惩戒的时候,沙飞之死的政治意义才能通过死亡得到肯定,这在某种意义上,沙飞的死亡和他的人生价值目标又是统一的。这种惩戒越强烈,悲剧感越强,让人感叹的唏嘘声也就越大。
革命既有充满诗意的激情和放纵,同时又有一套十分严密的权力技术、监控系统和惩戒方式。
最重要的问题是,什么是操纵沙飞生死的最终极的原因?
真的是所谓严肃的军法吗?从资料看”消除影响”,平息大量为我军服务的日籍医生的情绪是一个最重要的因素;沙飞枪杀的假如不是津泽胜这么一个有点特别的人,而是其它一个有污点的人,又会怎么样呢?
非常熟悉、器重沙飞的首长们在革命的需要和个人感情之间,他们的选择更倾向于顾全大局;个体的生存服从大局的利益,这是革命的铁律。
还是朱良才将军一语道破:”精神正常也可以判死缓,当时不就是一个人一句话嘛!”
就是到后来沙飞平反的时候,拖延几年的真正的问题也不是他是不是真的癫狂,而是国际影响、中日关系和领导的面子和责任。
这一切,都说明癫狂并不是癫狂本身,癫狂永远都只是一种说法,都只是一个理由,重要的是癫狂的背后是政治学和社会学。
兹举一例;根据王笑利日记,”1980年3月3日
到李桦家。他说,与沙飞关系淡,没深交。”到了沙飞的错案得到纠正后:”1986年9月14日
去李桦家,他向爱人介绍我是他老朋友的女儿。”
五
沙飞的死是一种必然,是一种逻辑的必然。
无论沙飞是不是癫狂,日本医生津泽胜都是一个值得同情的无辜者。我们不能因为沙飞的悲剧,就忘记了一个更不幸者的死亡。
津泽胜死于一种狂热所煽动起来的仇恨,这种仇恨导致了对生命的蔑视和不尊重。这种仇恨以冤冤相报,以暴制暴违背了它的初衷。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这种仇恨以及导致这种仇恨的复杂原因。
其实,沙飞这种极端的”革命行为”,这种失控的”深仇大恨”既源于革命的逻辑,也源于把握不了这个逻辑真实含义的无奈和无助,他只有通过”过分”来测试它的弹性。
沙飞绝对是革命阵营里的一个另类。这一点也许被一个认真的、以献生的激情在工作的革命斗士的形象所掩盖了。
沙飞具有一种精神性极强,殉道式的狂热品质。通过他女儿的描述,我们可以感到两个沙飞;一个是作为爱国主义者、人道主义者、理想主义者的沙飞和一个作为革命者的沙飞。
沙飞的同情心和悲天悯人的情怀都寄托在一个革命的目标上。沙飞的全部的思想在一个民族危亡,抗日图存的年代,是很容易和革命的目标相互重合并取得高度一致的。沙飞的牺牲精神、工作激情甚至超过了那些纯粹的”布尔什维克”。在抗战的日子里,沙飞的热情,勇气和这个时期革命的要求是高度吻合的;一旦革命的目标有所调整,革命所面临的问题发生变化,沙飞和革命之间的矛盾也就公开化了。
沙飞有革命所不能容忍的一面:天才式的,才子气的,个人意气的,唯美倾向的一面。即使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,他都要求他的画报质量应该是最好的,效果达到可能情况下的最好。他会不顾一切的坚持个人意见,他不在乎对方的身份、地位;他不在意上下级的尊卑;他永远是我行我素;他永远是坦诚相见,想说就说,想骂就骂。
这一切都是犯忌的。他无法成为革命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。他只能适合做一粒自由飞翔在祖国天空上的沙子。沙飞悲剧就在于他是沙飞。
如果不是爱才、惜才的聂荣臻、朱良才、潘自力等人,我们很难想象沙飞能在晋察冀边区有多大的作为。而非常支持《晋察冀画报》的聂荣臻由于抗战中,画报比较多的报道了关于他的内容,据说在延安受到了批评,抗战以后也就不太管画报社的事情了。
失去了理解、宽容和保护的大首长,天才的沙飞注定不会好过。他抗战后经常发脾气,经常与领导的冲突,都与他的性格和革命的冲突有关。这是他悲剧的酵母。
王雁的睿智在以下这段话中表现得最为充分:”我曾多次设想,假如父亲当时没出事,或出了事没有处以极刑,他的结局会怎样?性格即命运!他的经历,他的性格,注定后面的日子会非常痛苦!他根本无法逃脱命运。”
这就跟王稷南当年向毛主席提出来的问题一样:假如鲁迅还活着,他会怎么样?
六
杀死沙飞的,还有新的秩序,以及重建革命后社会秩序的权力。
试想,如果在1943年,激烈反扫荡时期的柏崖,沙飞杀死10个日本医生恐怕都不一定会处以极刑。
当革命已经拿下北平的时候,建立新的秩序成为新的国家主人的所要考虑的头等问题。而那些革命的功臣在革命成功后遇到了挑战:
那些带着炊事员、马、马夫、警卫员、老婆、孩子,不愿意住在高干病房的首长们;
那些带着枪,动不动骂人,骚扰女护士的老革命;
与沙飞同时宣判,为和小保姆通奸而杀死妻子的冀中军区参谋长黄寿发;
还有沙飞的狱友,关押在华北军大军法处,居功自傲,打了副校长的老红军韩彬;
……
就像当时沙飞所在单位领导所说的那样,”今天一切都走上了正轨,有了政府,一个革命军人拿枪打人,这是军纪所不允许的。””按政府法令办事,打死人是应当偿命的。”
其实古往今来都有这么一出。这也是黄炎培当年所担心的”政权更迭定律”。
革命已经预感到它的失控。革命的另一种后果开始呈现。
不过,沙飞与他们不一样,沙飞有沙飞面临的问题。
其实在1948年的整党中,沙飞的悲剧就初露端倪。作为画报社的领导,”要查出问题,搞出特务才有成绩,从上到下”极左”。”王雁说:这个时候的沙飞”感到极度恐惧。整党就是要把混入共产党内的异己分子清理出去,他很清楚,自己的早期经历及社会关系一旦挑明,会是什么样的结
果。”——斯言极是!
1949年的沙飞,当革命的旗帜将要插遍中国的时候感到了忧郁。
和沙飞一起住院的姚远方回忆说,”我向他讲四野进关、平津解放,全国即将胜利,形式大好,这也是大家谈论的中心话题。他木然,没反映,一言不发,无动于衷,无任何表示。他过去一贯政治热情很高,但对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,却如此沉默,使我感到非常反常。”
沙飞的忧郁当然包括对自己身份,自己历史的忧虑。他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,他似乎还有一种超人的预言能力。在王雁的书中,记载了沙飞好几次十分神奇,没有任何理由,然而又十分正确的预感。
是不是这个时候的沙飞对革命胜利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?
时过境迁,我们永远也无法真正深入到那个时候沙飞的内心世界。他在思想些什么?胜利了的革命,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,对一个贫苦农民是一种看得见的成果,对于沙飞也许是革命后的幻灭。他是一个心性极高,事不惊人死不休的人。他在革命的阵营里经常会有”过分”的想象,例如:造假币搞垮敌人的经济,派杀手暗杀蒋介石,放风筝炸毁南京……这些与其说是精神病,不如说是他那种特立独行的英雄主义气质在起作用;在忧郁和烦恼中,能够使他获得心理平衡,又符合他性格的,只有”干一件惊天的大事”。至于死和偿命,沙飞毫不畏惧,他从来就没有害怕过死亡。
他在刑场上的极度从容证明了这一点。
七
沙飞的悲剧,是关于理想、激情和英雄主义的悲剧。他留给了我们一个可以继续解读,不断诠释的话题。
传奇的古巴革命之父卡斯特罗曾经说过:”坦率地说,我们必须承认,在此之前,每当面临重大问题,面对帝国主义的侵略和犯罪时,有着最强烈战斗精神,抱着最大决心去反抗的,往往是脑力劳动者,而不是人们一直信赖的政治组织”。
美国左翼学者阿尔文·古尔德纳在《新阶级与知识分子的未来》一书的后记中说:”《共产党宣言》说道: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:自由民和奴隶、贵族和平民、领主和农奴、行会师傅和帮工,然后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。然而,在这个系列中,有一条没有说破的规律就是:奴隶没有战胜奴隶主,平民没有征服贵族,农奴没能推翻领主,帮工也没能打败行会师傅。底层的阶级从来没有掌握过政权。现在似乎也不大可能。”
写到这里,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依旧贫困的太行山上所传出的历史回声:”南蛮子,瘦个子,腰里挎个黑匣子,他为军民留影子”。
……
2005年10月12日于深圳上梅林
附注:
本文关于沙飞及其相关资料均来自于王雁著《铁色见证——我的父亲沙飞》 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5年8月版。
(此稿非终结稿,仅供参考。请以随后正式出版的论文集为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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