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,神仙山下洞子沟
1944年11月7日
今天是苏联十月革命节,放假一天。我洗完衣服后正在看书,听石副主任通知今晚会餐,心里很高兴。大家也都怀着等待的心情准备吃肉。

午后打篮球,我本不会打,因人少,就凑了一个数。可是和大人在一起玩球,不会起作用,只是跟着乱跑。忽见白连生来了,我请他顶替了我。
开饭了,我和白连生、杨国治、宋贝珩等人一桌,有焖肉、炒肉丝、肉粉条,还有一个青菜,共四个菜,还有酒和馒头。大家连吃带笑,真有意思。
晚饭后集合到印刷厂院里举行晚会,开始由石副主任报告了开会的意义,接着开始娱乐。第一个节目是火线剧社来的三位同志合唱苏联国歌。第二个节目轮着我了,就是口琴独奏。在大家欢迎下吹奏了《兄妹开荒》、《黄水谣》、《小开门》三支曲子。以后的节目有唱歌的、有说笑话的,都受到大家鼓掌欢迎。最有趣的是大家欢迎沙(飞)、石(少华)两主任合唱《战斗生产进行曲》,他俩推辞不唱,大家坚决不干,最后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唱了一句。他们是江南人,调子特别怪,引起全场一阵狂笑,他们两人也笑得再也唱不成了。此时有人提议,如不唱歌,说说广东话也行,他们只笑不说。在大家的一再鼓掌欢迎下,最后没办法才说了一句,也是骂人的话,石副主任翻译出来,又惹得大家狂笑起来……最后由火线剧社的老贾同志唱了一段京剧《哭祖庙》。突然天气变化,黑云压顶,狂风大作,赵启贤宣布晚会结束。
1944年11月13日
天还不亮,满天的星星在闪耀着。我听到起床钟声,马上爬起来向操场冲去。晨风呼呼吹着,我只穿了一件很小而薄的棉衣,很难御寒,跑了一会步才好些。出完操回来,先打扫室内卫生,然后到伙房打水洗脸,天还不亮,便点上煤油灯看书。不多时,沙主任找我谈话。问我:“你们学校或你们村附近有没有喜欢而又合适做咱们这样工作的人呢?咱们画报社今后要扩大,需要大批的人。如果有,可找他们来。”紧接着又说:“年龄在20岁左右,文化程度高小毕业,身体要健康。”我当时想不出有哪些合适的人,就回答说:“等我好好想想再向你报告。”
中午,石副主任要我到核桃树底村给军区卫生部江政委送一封信,沙主任也找了几封给抗敌剧社丁东、孙明的信(他们在和平医院休养)让我一起捎去。我带了信向卫生部跑去,一路水石交杂,高低不平,很难走。而且北风又紧紧地吹着,可是这些小小的困难怎能影响我完成任务的决心呢?我一口气跑到江政委那里,把石副主任的信交给他,又把沙主任的信请他转交和平医院,就愉快地返回来了。
最近我的精神非常愉快,因为我走上了最理想最向往的摄影道路。摄影训练队未开学前,沙、石主任安排我先在暗室工作学习,先打基础。我在暗室工作学习两个月来,增加了许多新知识,干得很来劲,技术上有不少进步!这些知识的获得,应该感谢宋贝珩对我的关心帮助和耐心教导,我摄影工作的基础是在宋贝珩的教导下打好的。
1944年11月14日
早上石副主任找我谈话,我不知道有什么事,刚推开半关着的社部的一扇门,就看见石副主任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看书。我走进室内,没有敬礼,他抬起头来面带笑容对我说:“坐下吧!”我就随便坐在旁边的板凳上。我不习惯和领导单独面对面谈话,开始感到很拘束,但当石副主任用柔和亲切的语言和我说话时,我胆怯的心情一下就没有了。石副主任说:“咱们这里要扩大(充)人,你能从你们附近的村庄或同学中找到一批人吗?条件是20岁左右,政治坚定,身体健康,愿意参加画报工作,未婚的青年男子。”我心想这和沙主任昨天和我说的是一回事,思考片刻回答说:“可以,能找到!”说完又觉得有些后悔,此事并无十分把握,如找不到怎么办?岂不是说了大话,失掉信用吗!石副主任说:“那你今天就回去找人吧。”
吃过早饭,把东西整理好,到总务股领了五天的粮票。临走石主任又作了些嘱咐,并交给我一封给新华大药房的信,让我从那里带回两筒凡士林油。我背着新发的棉衣(因为是大人的衣服,又宽又长,我不能穿,带回家让母亲、姐姐往小的改改)往家里走,一路上想着怎样完成沙、石主任交给我的这一任务,思谋着动员参军的对象。北风紧紧地吹着,天很冷,我急切盼望看到久别的父母和姐姐、妹妹、弟弟、嫂子,飞快地赶路,头上不断地出汗。
父母见我回来,非常高兴,姐姐告诉我昨天晚上村里演戏,抗敌剧社和本村剧团同台演出,本村演的是《顾俊和英雄传》,很受欢迎,姐姐演出了《兄妹开荒》,也很叫好。我真后悔回来得太晚,没看上演出。晚上我到村剧团玩,和大家一起演奏各种乐器,玩得真痛快。我们原来的音乐组比以前扩大了,又添了些新乐器。真没想到离家数月,村中发生了这么大变化!
1944年11月15日
先到阜平城新华大药房取凡士林,燕主任看了石副主任的信,就叫人把东西交给我。石副主任交给我的任务已完成了一件,感到很愉快。
和顾蓬一块到西庄。我有两个目的,一个是找同学牛志成,动员他到画报社工作;另一个是到区委带我的组织关系。路上我向蓬兄介绍了画报社情况,他很受感动,对我说:“我已打定主意,一定参加。”口气很坚决,而且急于到画报社工作。无意中动员好了一个人,这一来更增强了我动员新兵的信心。
到区里见到杨惠杰同志(区委书记不公开),她说党员组织关系个人不能带,只能转到县上,再由县委组织部转到画报社。“我还以为你在联大学习,不知道你已参军到了画报社。你先回去,我给你转吧。”
告别了杨惠杰同志,就去找同学牛志成。他刚从地里回来,我说明来意,介绍了画报社的情况。他高兴地说:“我一定去。”但又焦急地害怕家中不让走。因为无人干活,家里离不开他。经我进一步动员,他才下定决心。又完成了一个动员新兵的任务,我心里更感到高兴。
在牛志成家吃过午饭,又到区卫生所看望好友王朝海。他是我1940年当区儿童团团长到他们村下乡时认识的,比我大三岁,性格、爱好都一样,很合得来。他一见我就问,从联大回来吗?我说已当兵了,搞摄影,在画报社。听完我介绍画报社的情况,他用羡慕的口气说:“我要早知道有个画报社,有沙飞、石少华两个好领导,我就不会到卫生训练班学习了。我要能和你一起在画报社学摄影该多好。”我说:“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,我也非常愿意和你在一起学习一起工作,你干脆别干这一行了,来画报社吧!”他兴奋地说:“能行吗?”我说:“我这次来西庄,就是动员我的同学参加八路军到画报社的。”他说:“那好,我也去,我愿意参加八路军,愿意到画报社。”他表现得急不可待,恨不得马上就走。我们正谈得高兴,忽有人来叫王朝海,说有一个被砸破手指的人送到卫生所,请他赶快去看。他去忙工作,我也就告辞了。
返家时,我又绕道柳峪村看望罗凤图同学。我事先给他去了信,他正在家等我,一见面非常亲热。我把牛志成、王朝海都愿意到画报社的事告诉他,他高兴地说:“我更愿意去,咱们几个同学在一起工作多好。”
但他又有些犹豫的样子,慢慢地说,就怕父母不同意。因为他们村有好几个人参加八路军,都牺牲了,哥哥当兵成了残废,家中离不开他,肯定不会再让他参军。我向他解释画报社是文化单位,不是战斗部队,不上前线打仗,他才打消了顾虑,下定了参军的决心。他还说:“你对我最关心了。”分别时,我们约好,日后在画报社见。
我一路上在想,今日一天就动员好了四个人,工作顺利,出我意料,有了些成绩,也好向沙、石主任交待了。